2017年10月20日 , 星期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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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栏 | “被废黜的”朴槿惠:“别哭了,下台吧”

四年前的就职演说中,韩国前总统朴槿惠承诺为国民开启一个充满希望的新时代,创造第二次“汉江奇迹”。四年后的今天,朴槿惠却留给继任者一个失业率居高不下、社会福利承诺没有兑现、贫富分化日益加剧的韩国。韩国社会的不满和失望情绪高涨,而她自己也被赶下了总统宝座,从誓要“嫁”给韩国的女人,成为了被废黜的全民“公敌”。

朴槿惠曾是韩国第一位在青瓦台长大的总统,第一位女总统,3月10日,在“反朴”民众“别哭了,下台吧”的呼声中,朴槿惠成为了韩国第一个被弹劾下台的总统。从“闺蜜门”到被弹劾,在这将近半年的时间里,朴槿惠亲自出演了一部跌宕起伏的政治剧。

“这里太危险,请快退后”

“这是伟大的国民胜利,全体国民应该保持团结,去旧立新。”韩国在野党民主党党首秋美爱曾如是说,而这句话真的应验了。3月10日,韩国宪法法院代理院长李贞美宣布,八名法官全票通过对朴槿惠的总统弹劾案,即刻解除她的总统职务——朴槿惠成为了韩国历史上首位被弹劾下台的总统。

弹劾案已尘埃落定,但混乱的局面并未结束。一些聚集在宪法法庭外的“挺朴”民众丧失了理智。他们砸毁警车,并攻击警察与部分在场的记者,更有人出现切腹轻生的行径。

英国广播公司(BBC)的记者郑仲岚记录下了现场的情景,他在重重严格的检查下进入到现场核心,见到支持朴槿惠的民众不断高呼“朴槿惠应该戒严”、甚至“不要走出青瓦台”,并且持续唱着韩国前总统朴正熙时期的“爱国歌曲”。这些人多半在朴正熙执政时期成长,他们认为朴正熙为韩国经奠定了“汉江奇迹”(韩国在几十年间经济飞速发展的奇迹)。而当他的女儿成为首个正式遭到弹劾的总统时, “挺朴”派认为,这都是在野党的阴谋。

在采访过程中,一位老者突然上前,带着质疑的口气询问郑仲岚的来意,郑仲岚的韩语翻译南宫却不慎脱口而出:“他是记者。”一瞬间,许多激进的抗议人士开始围了上来。随后老者开始大力推搡郑仲岚,并破口大骂,推挤两三下后,韩国特警立刻前来架开郑仲岚,并且他在耳边不断重复着同一句韩文。后来南宫翻译说,当时老者口中大骂的是不堪入耳的韩语脏话,而镇暴警察在耳边不断念着的是“这里太危险,请快退后、退后”。

对于如此混乱的抗议场面,南宫表示,许多朴槿惠支持者认为,媒体为了收视率“刻意渲染”谣传,造成弹劾案在“国民压力”下通过,因此在判决后,他们对媒体充满敌视。

3月10日,韩国宪法法院罢免朴槿惠总统一职后,朴槿惠的支持者在法院附近与警方发生推搡。图片来源:Sindonews

“赶快起诉她才能恢复正义”

随着抗议事件愈演愈烈,韩国政府当天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,不论是“反朴”民众聚集的光化门广场前,还是宪法法庭前,都有大批镇暴警察在现场巡逻监视。但是当郑仲岚当晚来到光化门广场时,却发现全然不同的局面。

光化门广场涌入了近两万人。他们手持蜡烛,代表光明与正义,齐聚在广场前。往常高声抗议的场景,如今却被欢欣鼓舞的场面代替。除了有活动发起人与社运人士上台演讲外,也有许多乐团接力唱歌,许多台下的观众也跟着摆动身体,场面

就像是夏天的音乐祭般热闹。根据先前的民意调查,支持朴槿惠被弹劾的比例高达八成。

在场的一名大学生表示,她知道判决结束后,宪法法院前的“挺朴”人士做出了相当激烈的行为。她直言,“我真的不太懂这群人的想法,这些人士到底在什么背景下成长?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暴力行为?完全不能理解。”而另一名大学生也表示,她早已猜到“挺朴”势力会“滥用暴力”,对于朴槿惠她也认为,必须要赶快起诉她,才能恢复国家的司法正义。她代表了一群人的心声。这些人并不满足于朴槿惠只是被罢免职务。他们手举标语,要求宪法法院对朴槿惠涉嫌滥用职权、收受贿赂等罪名尽快起诉。

对比宪法法庭前的紧张与光化门广场前的和乐融融,丑闻主角朴槿惠则显得格外冷静。

3月11日,韩国首尔的民众燃放烟花庆祝朴槿惠被弹劾下台,并要求拘捕朴槿惠,对其受贿、擅离职守等罪状进行审判。

3月10日下午,“挺朴”派议员来到青瓦台,和600名支持者一起等待送别朴槿惠。他们身披国旗,唱着国歌,有的还拿着朴槿惠及其父亲朴正熙的画像,要求推翻弹劾结果。随后,在摩托车队的保护下,朴槿惠离开青瓦台总统府,抵达位于韩国首尔南部三成洞的私邸。朴槿惠原计划2018年2月卸任前对该私宅进行维修,但因被弹劾而没有来得及施工。宪法法院做出罢免判决后,各种维修工作匆忙进行,目前,取暖设施已经修好,墙纸更换已于当日完成。现场不时看到工作人员从箱式货车里将床、洗衣机等家具和电器搬入朴槿惠的私宅。

随后,朴槿惠表情轻松地在门口与迎接她的支持者做了简短交流。从离开总统府到抵达私宅,她一直未对弹劾判决结果表态,但朴槿惠的发言人却表示,朴槿惠为没有完成总统的使命深表歉意,愿意承担一切错误,同时相信真相终会水落石出。

“韩国的政治风波远比虚拟的韩剧更精彩”

在过去的半年里,韩国似乎没有什么比“弹劾朴槿惠”更受关注的事了。“现在大家都不看韩剧了,因为当前韩国的政治风波远比虚拟的韩剧更精彩。”中国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研究所研究员李开盛曾如是说,在他看来,传闻中的总统与宗教的关系,围绕在朴槿惠的闺密、秘书以及财阀间的纠葛,史无前例的民众示威,以及国会内的弹劾,都是朴槿惠出演的一部“狗血”政治剧。而这部闹剧,是从一名“炫富”的女大学生开始的。

2014年9月,一位名为郑友拉的学生以“骑马特长生”的身份,被韩国顶级名校梨花女子大学录取。而令人感到蹊跷的是,梨花大学此前的特招生中从未有过“骑马”一项。据报道,郑友拉入学后不仅从不上课,而且常用错字连篇的报告来代替课业。指导教授因为给了她一个警告,却被迫引咎辞职。然而郑友拉不仅不知收敛,还在Facebook上晒出身家过亿的赛马,并称:“你们loser要怪就怪父母,有钱也是实力。”

于是,被彻底激怒的梨花大学学生对其家庭背景展开了调查,结果令人瞠目结舌:郑友拉的父亲郑润会,曾是朴槿惠的秘书室长。而其母亲——崔顺实,是朴槿惠40年的铁杆闺蜜。愤怒的学生们认为学校进行了“学位与金钱”交易,校长为了巴结朴槿惠滥用权力,并掀起了一场要求校长辞职的大型运动。

校内抗议示威不断发酵,2016年10月19日,梨花大学校长崔京姬宣布辞职,成为梨花大学建校130年以来首位任期内被迫辞职的“不光彩校长”,而朴槿惠与郑友拉一家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也慢慢浮出水面。然而这仅仅是朴槿惠噩梦的开始。

2016年12月9日,在韩国国会议事堂举行的全体会议上,国会议长丁世均落槌宣布总统弹劾案以234票赞成、56票反对、两票弃权、七票无效的结果获得通过。

之后,韩国JTBC电视台记者徐福贤从垃圾堆中找到了一台被崔顺实丢弃的电脑,并恢复了硬盘中的文件。在崔顺实的电脑中,徐福贤发现了包括44份总统演讲稿在内的200多份文件,涵盖各种公开活动演讲稿、国务会议发言稿、大选拉票演讲稿等,这些稿件有修改痕迹,而且修改时间都在总统发表演讲之前。而演讲稿上崔顺实标记的修改部分,和朴槿惠最终的现场演讲全部一致。因此徐福贤怀疑朴槿惠私自泄露国家机密,让没有官职的人员干涉政治。

随着丑闻的进一步发酵,这位总统闺蜜居然被查出涉嫌贪腐。韩国媒体称,此前,崔顺实被指安插亲信担任韩国两大财团要职,并通过德国和韩国多家公司挪用公款。

丑闻愈演愈烈,在多方压力下,朴槿惠于2016年10月25日发表《致国民书》向民众鞠躬道歉,称崔顺实只是为其纾困解难之人,在竞选总统期间,崔顺实曾对其竞选演说、形象宣传稿等提出过一些较好的个人意见。出于此理,其在就职总统后也曾就部分演讲材料征求过崔顺实的意见。但是,在青瓦台及参谋体系完备后,就不再征求其想法。“无论出于何种理由,我很抱歉这引发民众的担忧,我对国民深表歉意。”朴槿惠说完深深鞠躬。她的道歉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。2016年10月29日,韩国爆发“反朴”烛光集会抗议活动,民众戴着朴槿惠及其亲信崔顺实面具,要求朴槿惠下台。

“审判日的来临”

朴槿惠的道歉不但未能平息外界质疑,她还面临着被调查的不利局面。

“朴槿惠静静站立,神情悲戚,她的身旁是涌动而来的人群。夜色下,每个人都戴着白口罩,高举火把,攥着拳头。”《韩国时报》网2016年12月8日刊登了这样一幅图片,预告“审判日的来临”。

此前,韩国大检察厅宣布设立了独立检察组,由首尔中央地方检察厅检察长李永烈负责,彻查“崔顺实门”真相。面对检查组的步步紧逼,朴槿惠再次发表电视直播讲话表达立场。她表示,如果国民要求的话,为查明真相,将诚实配合检方调查。20天后,朴槿惠第三次就“亲信门”向民众道歉,并将包括缩短总统任期等自己的去留问题,交由国会决定。有分析称,朴槿惠的三次道歉是想收买失去的民心,并试图扰乱检查组的调查。但道歉毫无诚意,对于事件发展于事无补。

在这期间,韩国在野党也没有停下脚步。为了扳倒朴槿惠,韩国三大在野党共同民主党、国民之党和正义党分别召开会议,各自拟定针对朴槿惠的弹劾决议草案初稿。多方就弹劾草案达成协议后,这份弹劾草案在国会上正式被列入全体会议议题。据韩国YTN电视台报道,弹劾草案文书共有42页。文书显示,朴槿惠在任职期间存在严重违反宪法及法律的行为。弹劾案指出,朴槿惠使崔顺实等亲信介入政策、国务会议、政府人事任免等政务并发挥影响力,逼迫企业捐款,对报道其亲信专横行为的媒体施压等,违反了韩国宪法相关规定。此外,弹劾案将三星、乐天、SK等企业集团为Mir财团和K体育财团两大涉腐财团捐款视为贿赂行为,认定朴槿惠有受贿之嫌。

2016年12月9日,韩国国会以234票赞成、56票反对,通过弹劾案,赞成票数大大超出通过弹劾决议所需法定票数200票。当天下午,朴槿惠接到国会的弹劾决议,即刻停止行使总统权限,韩国副总理黄教安随即代行总统职务。

弹劾议案在国会通过后,韩国宪法法院的审判也提上日程。宪法法院代理院长李贞美回忆,弹劾案通过后,法院夜夜灯火通明,法官们夜以继日,仅阅读的文件就多达约4.8万页,整整装了40个箱子。1月3日,宪法法院正式启动对总统弹劾案的审理程序,九名宪法法院大法官出席弹劾审判。但由于朴槿惠没有出庭,首场庭审辩论仅持续九分钟即宣告结束。

期间,独立检察组仍在四处搜寻朴槿惠的罪证。经过70天的调查,韩国独检组3月6日发布了长达100页的报告,公布对“亲信干政”事件最终调查结果,朴槿惠被指涉嫌收受贿赂、滥用职权等13项罪名。检察组此前已先后申请逮捕并起诉崔顺实等关键人物。

对于检查组的指控,朴槿惠的代理律师柳荣夏全部予以否认,并谴责检察组从成立之始便是违宪的政治产物。柳荣夏称,独检组检察官和检察官助理由部分在野党推荐选出。独检组成立最初就存在难以保障公正调查的问题。

但这并没有阻拦审判的进程,3月10日,李贞美宣布韩国宪法法院就朴槿惠弹劾案做出判决,弹劾动议有效,朴槿惠被立即解除职务,成为韩国历史上首位被成功弹劾的总统,韩国将在60天内举行提前大选。而这场政治丑闻也终于告一段落。

对此,新华社评论称,作为韩国首位女总统,朴槿惠曾被韩国民众期待带给国家稳定、安全和繁荣。然而,她却距任期届满不到一年时提前倒下了。

“君舟民水”被评为2016年韩国年度成语,恰好是在朴槿惠遭国会弹劾后不久,这也印证了“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”的教训。失去了总统豁免权,朴槿惠将无法回避检察机关对其滥用职权等一系列指控的调查,甚至有可能面临牢狱之灾。如今,她只能作为一部“反面教材”,给后继者敲响警钟。

 

责编|李非 设计|夏小正

资料来源:BBC中文网3月11日《BBC记者亲历朴槿惠被罢免后韩国街头冲突》、界面新闻网3月12日《再见,青瓦台!朴槿惠搬回私邸面临下一步调查》、新华社3月10日《朴槿惠遭弹劾:水能载舟亦能覆舟》、界面新闻网2016年11月1日《朴槿惠,从励志女神到邪教妖女》

本文原载于澳洲华语新闻周刊杂志《CITYWEEKLY 城市周刊》第259期,欢迎在线阅读:CITYWEEKL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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